過了黃洋界,險處更須看——四十年從教之路的哲學感悟
一九六五年夏,六朝古都南京。我告別隨園,登上紫金山觀看噴薄而出的朝陽,迎接全新的生活。八百頃太湖之水,錫惠山二泉之月終于沒有如我所愿再度伴我,迎接我的是南黃海的潮起潮落和拍岸濤聲。也在這一年,一位偉人“重上井岡山”,如椽巨筆揮寫出豪氣沖天的《水調歌頭》:“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岡山。千里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過了黃洋界,險處不須看。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苯衲甏汗?,家居喜遷清華園,我整理舊物,那1600多篇發表的文章,“江蘇省中學特級教師”(1984年)、“全國優秀教師”(1989年)、“江蘇省首批名教師”(1999年)的證書、獎章,雖都激起了我“鶯歌燕舞”、“潺潺流水”的喜悅感,但更多的卻是使我涌起“過了黃洋界,險處更須看”的求索欲望。四十春秋過去,彈指一揮間。重讀毛澤東那形象與哲理輝映的《水調歌頭》,引發了我對四十年從教之路的哲學思考。
一、“可遇”與“可求”。俗話“可遇而不可求”包含著樸素的辯證思想?!翱汕蟆笨梢岳斫鉃橐粋€人為理想作出努力,“可求”本身并不錯;“可遇”,不妨理解為由于自身進步、成績的不斷積累,某個榮譽、一次成功的突然而至,不期而至。我們要注重“可求”,更要相信“可遇”、“可遇”可以轉化為“可求”,“可求”之實現,往往離不開“可遇”之心態。1977年我調到如東師范,那時才粉碎“四人幫”,教育園地乍暖還寒。中師沒有大綱, 沒有教材,一切從零開始,談不上什么“可求”——沒“職稱”這個詞兒,更沒有“特級教師”的影子。但我沒有因為沒有明確的“可求”就糊糊涂涂教學,馬馬虎虎工作。我自編教材,研究學員(有的只比我小一兩歲,已在社會上工作了多年且有實踐經驗),研究中小學教材教法。在此過程中我比較系統地學習了陶行知先生的培養創新精神的創造教育思想。這個思想主要以“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為理論依據,以生活為教育內容,強調教學做合一;力圖通過“六大解放”、“三個需要”、“一大條件”來解放、培養并發展學生的創造力;同時采取啟發、自動、手腦并用等方法實施創造教育。在此理性光輝的照耀下,我結合教學實際,并不斷總結經驗寫成文章,到1984年,我已發表了20多篇較有質量的文章。那時寫文章幾乎沒有功利色彩,沒有什么利益驅動,只感到有些體會不寫下來是一種缺憾、損失,感到作研究寫文章是教師職責的題中應有之義。為什么這樣說呢?原因有四:當時課務較重(教兩班文選,還要教修辭邏輯),領導也沒有要求,研究和寫文章完全是“自找苦吃”;沒有稿酬(后來才有低稿酬);那時的報刊很少,寫作時也沒有想到去發表;寫作條件很差,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屋子里,備課和寫作只能在夜深人靜后減弱了臺燈的亮度擠在書桌一隅進行;即使文章發表了,也不像現在可評個什么獎之類,不想也不能用它再去獲得個什么?!翱汕蟆钡挠麕缀鯙榱?。即使這樣,我卻樂此不疲,因為我相信這樣的努力和積累總有它的價值,總是對自我的完善,或者這就是一種相信“可遇”的思想吧。1984年評特級教師,我是抱著應付的態度對待的,因為縣里知名度比我高的老教師還有好幾位。結果我被評上了,據說評審組認為我發表研究文章起始早(1978年),篇數多,層次較高(《北師大學報》、《揚師學報》、《徐師學報》、《語文戰線》等)。破解其中的哲理內涵,至少有兩點,一是有“可求”固然好,為獲得“可求”之物而奮斗也是值得贊美的思想境界,但這樣的奮斗應該在正確的思想觀念支配下,抱著一種平常的心態,符合規則地進行;二是相信“可遇”,這更是一種值得肯定的境界,讓平時的努力在一種遠離功利的狀態中進行,重在自身的積累和完善,這往往會使原本并不明顯存在的“可求”以“可遇”的形態出現,這便是生活中的辯證法。總之,對“可求”之物的急于近功的過度之求往往會使你的心理失衡,陷入一種由莫名的苦悶、偏激編織而成的羅網,從而影響你收獲“可求”之物的過程;相反,當你集中精力、心力于自身實實在在的積累和發展,你的行為都在一種平靜自然的狀態中進行,那么,“可遇”之物也許在你不在意中悄然降臨。
二、理論與實踐。陶行知認為,教育應該是創造教育,教育的最終目的便是要求受教育者在掌握原有知識的基礎上進行創造。這種創造教育思想啟發我們:只在校園內向學生灌輸書本知識,忽視學生與社會的聯系,不重視讓學生參加社會實踐的封閉式的教學模式,必須改革!1985年開研究課《荔枝蜜》,使聽課的同行有耳目一新之感。于是我進一步總結,寫成論文《定向 定序 定度》,發表于《黃淮學刊》。這次成功啟示我,教學只有接受理論的光照才能避免盲目性,才能提高科科研含量;理論只有獲得實踐的支撐才能走出書齋,激發活力。我每上一次公開課,課前都有較為清晰的理論指導,課后都有一篇理論色彩較強的總結文章。例如1979年上《回延安》,我寫了5000多字的《<回延安>教學札記》,發表于《揚師學報》;1982年上《學習》,我撰寫了6000字的《議論文語言的邏輯分析》,發表于《西南師院學報》;1984年上《愛蓮說》和《愚公移山》,我以“在古詩文教學中引進時代活水”為研究課題并取得初步成果,同題論文發表于《貴州教學學報》;1987年上《貓》,我引進比較教學理論,將小語教材中老舍的《貓》和中語教材中鄭振鐸的《貓》作比較,5000字的論文《接通小語信息,優化思維流程》發表于《撫順教院學報》;1980年進行文言文單元教學嘗試,經驗總結《文言文教學中的古今漢語聯系》發表于《徐州師院學報》。這些都不斷啟示我:理論研究必須指向教學實踐,課堂教學必須指向課題研究,這是對科研型學者型教師的必然要求。
三、博取與專一。語文學習的外延與生活相等。語文學習與政治經濟文化體育等都應實現溝通。這就決定了語文教師必須“以專取博,博中求活”。從教以來,我曾在中師、高中、小學語文骨干教師培訓班、中學語文骨干教師培訓班、高師函授班教過形式邏輯,為此我曾五“啃”形式邏輯,編出《小學語文教材中的邏輯知識》等教材,發表專業性較強的文章10余篇。而這樣的“專一”是與“博取”分不開的,我曾經要求學生將朱镕基總理《政府工作報告》的原稿和聽取代表意見后的修改稿作比較,從形式邏輯的角度對20多處改動作評說;我也曾搜集“名嘴”(節目主持人、體育比賽現場解說員)的口誤并將它編入訓練材料,讓學生糾錯,學生興趣甚濃。我在高中開“詩歌鑒賞”選修課,我曾將自己撰寫的論文《歷盡天華成此景,人間萬事出艱辛——淺談江澤民“三個代表”論述的自身文化實踐》介紹給學生,將江澤民《訪仙臺》等五首七絕作為鑒賞教材;溫家寶總理在人代會期間答記者問時多次引用“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等古詩言志明理,傾吐心聲,我在選修課上與學生一起吟誦林則徐的《赴戌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和丘逢甲的《春愁》,通過形象思維感受總理“以身許國,為民造?!焙托南蹬_灣同胞的一片深情。這樣的課堂時代感強,充滿活力,是“?!迸c“博”的統一。
以“?!迸c“博”的辯證關系為理論支撐的“大語文教育”是我多年來追求的目標。我發表過《讓語文與數學聯姻》、《讓語文與體育牽手》等文章;通過“時文鑒賞”櫥窗、《綠岸報》和選修課,我將200多篇時文美文介紹給學生,豐富了學生的人文素養和知識積累。為了提高學生話題作文的擬題能力,我廣泛挖掘語文資源,撰寫了《亞運會新聞標題賞析》、《奧運會新聞報道標題賞析》、《“兩會”新聞報道佳題賞讀》、《“焦點訪談”的擬題藝術》等文章并開選修課作介紹,使學生大開眼界,在作文時精心推敲“明眸善睞第一瞥”。我把我的大語文教育觀的見解和實踐總結成講稿,到陜西乾縣、如皋師范和南通市中學語文教師培訓班作講座,受到普遍關注,我總結的創設大語文環境的經驗和做法通過縣教育局文件的形式在全縣推廣。很明顯,這種見解和實踐是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論的延續和發展。針對中國傳統教育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學生是“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先生是“教死書,死教書,教書死”的現狀,陶行知先生主張學生要積極參加社會生活,強調學生積極參與社會實踐。在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論中,“在生活里找教育,為生活而教育”的觀念相當明確,他的“社會即學?!睂W說,更是告訴我們“教育的材料,教育的方法,教育的工具,教育的環境,都可以大大增加”。這與我們解決當前教育中教育內容的過時陳舊、不符合學生生活實際、不切合學生思想認識、不能很好地為學生的將來生活服務的現象是很有啟發的。
四、繼承與創新。語文教師既要傳承行之有效的傳統方法,更要具備與時俱進的創新意識,在繼承中求創新。語文傳統教法重視語言教學,這是符合學科特點和語文學習規律的。為此,我專門開設“中學語文教材語言修辭研究”專欄,在《北師大學報》和《西南師大學報》上發表《中學語文教材數字運用藝術》、《中學語文教材量詞運用藝術》、《中學語文教材擬聲詞運用藝術》、《中學語文教材‘詳略呼應句’的運用藝術》、《中學語文教材中比擬動詞的表達功能》、《中學語文教材成語活用藝術》、《中學語文教材人稱運用藝術》等系列文章,并于1994年正式出版22萬字的專著《通向語言世界》。季刊《北師大學報》、《西南師大學報》每期的“中學文科教學”欄只安排1-2篇文章,兩家權威雜志以這樣多的篇幅發表上述論文,在全國產生影響,多篇文章被人大復印資料全文復印。這樣的語言研究融入了自已新的見解,本身就是繼承與創新的統一,但我不止于此,又把語言研究與語言運用、語言教學結合起來,把研究的觸角探入新的領域。又寫出了《語言教學中遷移規律的運用》、《論現代文詞語的比較鑒賞》、《文言詞語遷移教學法淺說》等論文,特別是《論在語言教學中發展創造思維》一文在《北師大學報》1986年第4期發表,在全國較早地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回答了語文教學中的這一新課題。
教法創新是語文教學時俱進的靈魂,早在1977年我就嘗試運用導讀法和比較法,整理了幾十份導讀案例,論文《語文教學中的比較法》發表于1980年第1期《揚師學報》。1985年我看到的一份調查報告說,中學生最不喜歡的文體是說明文,說明文中最不受歡迎的課文是《眼睛與仿生學》。學生的偏見反映的是教師創新理念的缺失,我決定與學生共同破解這一難題,引導學生走出誤區。我在公開課上運用引入時代活水,師生充分互動、注重語言訓練等方法,構筑起趣味盎然的活力課堂,學生稱贊說“原來說明文還能這樣上”,“學語文成了享受”。這堂課的經驗總結文章《注重邏輯訓練,培養思維能力》發表于《中學文科教學參考》。我還研究用教師的創新意識影響學生,激起學生學習的創新行為。我曾做過《中(高)考作文怎樣出新》的系列講座,我的好友徐海峰先生評價說:“……值得我們學習借鑒的,我以為至少有以下三點:思考的深刻、創新的追求和人格的力量。”我深知徐老師的話是對我的鼓勵,但“創新的追求”的確是我一以貫之的行動指南。1999年出版的專著《新編中考作文導引》和2004年由我主編的《鎖定高考作文得分點》一書記錄了我對中學生作文創新的思考和實踐。
應“金帆杯”大型教研活動之邀,我曾對幾屆活動中開設的《爬山虎的腳》、《圓明園的毀滅》、《沁園春·長沙》、《白蝴蝶之戀》等語文課作點評。這些課都運用多媒體手段,具有信息量大、省時提效的優點。我在充分肯定的同時,也對多媒體手段的運用與傳統教學手段的結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例如2001年評蘇俊華老師《沁園春·長沙》一課時,我肯定了這堂課“現場語言,電教語言和形體語言和諧結合”的特點,然后結合當時上情況作了如下闡述:“這里的現場語言,主要指教者課上的包括朗讀在內的口語信息和板書信息;這里的形體語言主要指教者的神態表情手勢動作,乃至氣度氣質。當前語文課運用多媒體手段存在這樣兩種現象值得我們注意:一是‘唯電型’,‘唯電是用’,以課堂上不寫一個粉筆字為先進,課文事先請人朗讀錄制好或是以現成的帶子代替,課上輕輕松松按鍵就行。這樣,板書、當堂范讀這些傳統教育媒體似乎已經落伍,被打入冷宮,把現代教育媒體的作用片面夸大到不恰當的地步。其實,現代教育媒體與傳統教育媒體應該實行優勢互補。例如教師當堂范讀,可以根據學生的當堂信息反饋調整其朗讀的重音、節奏、語氣和感情,產生直面的感情交流和美感交流。板書也是這樣。為什么不少家長在喜慶節日收到遠方的子女發來的電子郵件,總有一種陌生感和寡情感,無法撩撥親情的琴弦,而如果收到一封子女親筆書寫的生日賀信,卻總會喜不自禁?其中的奧秘恐怕也在于此——這傳統媒體上的文字不僅是線條筆劃的組合,更是真情的流淌傾瀉,這是刻板生硬的電腦語言所難以代替的。蘇俊華老師在這堂課上,多次根據學生朗讀的不足作示范性糾正;板書文字排列整齊勻稱,書寫雋秀,充分反映出現場語言之美,成為多媒體手段審美中介的重要補充。第二個誤區,可稱之為‘純操作型’,即教師整堂課一直站在操作臺前不離開,小心翼翼,唯恐按錯了鍵,成了一個刻板機械的操作工。我們認為,運用多媒體手段于語文教學,教師不僅不能成為局外人,而且應該激情充滿課堂,就像歌唱家、演員走上舞臺一樣,力求讓自己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個拖音或休止都傳達出感情和美質。蘇老師的這堂課精神飽滿,激情洋溢,在教學的各個環節都努力顯示出感情的滲透力和輻射力。他的空間體態語言,或表現為手勢啟示(如講‘層林盡染’的‘層’用手勢表示),或表示為點頭贊許,或表現為傾身靜聽,或表現為眉眼傳意,等等,這些形象語言既有可視性,又在可感性,縮短了師生的心理距離,對學生產生一種親和力,形成一個審美活動所必需的情感場,這對學生情感世界的構建和審美觀念的形成都起著潛移默化的積極作用?!?/span>
這些辯證觀點都得到了聽課者的認同,我撰寫的《多媒體手段的作用定位》、《多媒體手段與審美化教學》等論文中關于“繼承與創新”的思考也引起了廣泛的關注。
五、名與實。這是一個老話題,但它至今似乎還困擾著一些人。我的體會是“重實輕名,名在實中”。我們要追求“名”,但更要追求“實”;“名”也不只是指榮譽、證書、獎狀、稱號,教師的“名”,很大部分在學生的口碑,在莘莘學子的心中。上世紀七十年代我送過三屆高中畢業生,在如東師范送了七屆畢業生,在教師進修學校辦了幾十個培訓班,還在幾屆高師函授、小教大專班上過課,我現在到鄉鎮的中小學或去機關、企業,經常能遇到以前的學生,他們都會說,記得那堂課的設計,那堂課的板書,那次考試的題目,甚至那堂課的一次提問,有的說至今仍保留著借鑒著那時的導讀提綱、聽課筆記。那些在我看來很平常的東西,我早已遺忘的內容,他們卻記得那么清楚,表達得那么真誠,這令我十分感動?!懊敝寥绱耍驈秃吻?!他們記住了我,這樣的“名”沒有刻意設計的光環,沒有燙金的大字作為載體,但我認為這樣的“名”更有生命力。總之,有了“實”,你的“名”才能被認可;離開了“實”去“追求”得來的“名”,只能曇花一現,其光環雖在,但它也許早在人們心中消失;相反,你取得了出色的“實”,雖然光環不多不亮,但你的實名已閃光于人們心中。輕“實”而重“名”,也許會失去更多;重“實”而輕“名”,你會收獲更豐,這就是辯證法。
“高路入云端”。毛澤東的這句詩,既是驚嘆,更是勉勵。我不是“入云端”的“高路”上的行者。也許,偉人的另一詩句“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蘢四百旋”(《七律·登廬山》)的詩意更適合我——我永遠是在曲折山路上不斷攀登的探索者。2003年紀念毛澤東誕辰110周年,我開設《走近詩人毛澤東》的專題講座,嘗試運用以師生互動為特征的沙龍式研究新模式;最近,我開設選修課“語文資源的開發利用”,進行了第一講——《編織足球與語文的雙重情結》,在實施“新課標”的探索之路上邁開了步伐。陶行知先生目睹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舊中國經濟上的貧窮、教育上的落后而不斷提出向舊傳統舊教育挑戰,不懈地創辦新型教育,不斷倡導和推行歷次的教育運動,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在他的偉大實踐中,留下了一系列豐富的教育理論,如生活教育理論、教師論、教育論、學校管理論、創造教育理論……這些理論不但沒有過時,相反,對我們今天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教育事業仍有看重要的啟發作用和指導意義。我深知:榮譽與成績都已過去,“談笑凱歌還”有待來日,“過了黃洋界,險處更須看”,“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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